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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世纪中叶的九博娱乐太平天国运动,不仅造就了曾国藩、左宗棠、李鸿章等晚清“中兴名臣”,还让几位来自西洋的人物登上历史舞台,戈登便是其中极具传奇色彩的一位。
戈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正面人物,但其一生跌宕起伏,充满争议,在中国官方史书中,他被定性为帝国主义的刽子手,是镇压太平天国起义的屠夫;中学历史课本里,他的结局被寥寥数语带过:“恶贯满盈的戈登在喀土穆被苏丹起义军打死。”若将时光倒流至晚清,他却是平定“长毛之乱”的大功臣,被授予提督衔,赐穿黄马褂、佩戴孔雀花翎,死后清廷还专门派人吊唁,在英国历史中,戈登则被首相格拉斯通誉为“英雄中的英雄”,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楷模;他去世后,维多利亚女王亲自登门慰问其家人,不同国家、不同时代,对戈登的评价竟是如此爱憎分明、褒贬高度一致,堪称奇观。
本文无意对戈登做简单的盖棺定论,而是试图通过追溯他一生的重要经历,勾勒出一个真实、鲜活的历史人物,至于如何看待他,则是仁者见仁、智者见智了。
平凡的早年
戈登(Charles George Gordon)生于1833年1月28日,父亲是英国皇家炮兵部队的中将,戈登幼年就读于陶顿公学,15岁进入皇家军事学校成为士官生,军校中老生常欺侮新生,一次晚餐后,一位高年级士官站在楼梯口挡住新生去路,戈登径直上前,低头猛撞其腹部,对方一路滚下楼梯摔出门外,为此戈登几乎被开除,这种宁折不弯的强梁个性,伴随了他的一生。
1852年戈登军校毕业,进入皇家工兵部队,获少尉军衔,被派往威尔士潘布卢克(Pembroke)修建海港设施,20岁的戈登正处于人生观形成时期,在好友德鲁(Drew)的影响下,他成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,如饥似渴地阅读神学著作,在与姐姐的通信中,他表现出强烈的宿命论观点:“上帝掌握世事发展的方向,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就好像骑手决定马匹的方向,无论马乐意与否,一个人想要快乐,就得像一匹俯首帖耳的马,对任何事情都做好准备,一切结果都交由上帝安排。”
1854年,戈登自告奋勇加入英国远征军赴克里米亚参战,先参与修筑冬季营地,后到前线测绘俄军战壕,这项工作要求他频繁探身己方战壕瞭望敌阵,许多工兵因此被俄军狙击手射杀,戈登却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,按部就班完成任务,竟毫发无损,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,他被派去勘测土耳其与俄国边界,1859年返回英国。
常胜军
1860年,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,戈登随英军后续部队于当年9月抵达天津,因来得晚,他错过了大沽、张家湾和八里桥等关键战役,只赶上了火烧圆明园,戈登在日记中记述英法联军官兵“洗劫之后纵火,以最野蛮的方式毁坏这些最宝贵的财产……每一个人都发疯一般地抢劫”,战争结束后,戈登随联军驻扎北京一年多,随后移驻上海,此时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兵势正盛,对上海形成包围之势,一个建功立业的机遇出现在30岁的戈登面前。
李秀成后来在狱中写“回忆录”,如此反省江南战事的逆转:“苏、杭之误事,洋兵作怪,领李抚台之银,攻我城池,洋兵见银,打仗亡命。”
1860年3月,李秀成率军从皖南进入浙江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杭州,诱使清军江南大营分兵救援,随即回师天京,大破江南大营,5月,李秀成领兵东征,连克常州、无锡、苏州,兵锋直指上海,当时上海清军守备薄弱,官绅惊恐万状,谋求自救,他们先乞求英法联军“派兵助剿”,但因英法正与清政府交战,遭拒,两江总督何桂清令江宁布政使薛焕和上海道台吴煦筹饷募勇,保卫上海。
吴煦靠捐纳起家,历任嘉定知县、署理松江知府,曾联络英、美、法等国镇压小刀会起义,赢得西方人信任,如今大难临头,他首先想到洋人,遂找到在一艘商船上任大副的美国人华尔(Frederick Townsend Ward),从上海租界酒吧招募数百西洋盲流,组建“洋枪队”。
华尔曾效力法国外籍军团,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,具备一定军事素养,当时各国武器贩子云集上海,华尔慧眼识珠,购买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洋枪队,如美制夏普后膛步枪、德制德莱塞撞针步枪和美制寇尔特左轮手枪等,1860年8月,洋枪队协同清军首战青浦,西洋盲流一触即溃,太平军乘胜攻克松江,进抵徐家汇,距上海县城仅9公里,此时英法联军为自身利益武装干涉,出动海军陆战队和军舰夹击太平军,迫使其退回松江。
青浦战败后,华尔痛定思痛,遣散西洋盲流,以菲律宾雇佣军为骨干,招募约三千中国人,组成三个团,着西式军服,以西法操练,此时第二次鸦片战争已结束,英法等国改变“中立”政策,转而帮助清政府剿灭太平军,洋枪队获大批新式榴弹炮和臼炮,战力大增,1862年2月,洋枪队在松江附近两败太平军,被清廷命名为“常胜军”,华尔官封四品,后娶吴煦之女,入中国籍,4月,李鸿章率淮军乘英国商船抵上海,随即被任命为江苏巡抚,此后常胜军与淮军并肩作战,接连攻占南翔、嘉定、青浦、南桥、柘林、奉贤等地,青浦被克后,李秀成领精兵一万自苏州赶来,连续击败常胜军与淮军,收复青浦,却在距上海城外30英里处与淮军、常胜军对峙,未再进逼。
1862年9月,华尔在宁波阵亡,美国人白奇文(Henry Burgevine)继任常胜军统领,白奇文显然并不称职,官兵军纪败坏,李鸿章大感头疼,遂请英军司令斯塔夫利(C. W. D. Staveley)为常胜军任命新统领,斯塔夫利选中刚升少校的戈登,此举有裙带之嫌——斯塔夫利是戈登的嫂兄,且两人曾在克里米亚共事,该任命须经英国政府批准,戈登直到次年3月才走马上任。
戈登上任后,迅速以人格魅力和领导艺术征服常胜军,他治军公正严明,严肃军纪,建立刻板操练制度,严禁士兵掳掠,代以优厚军饷和奖金,戈登虽严厉,却通情达理、以身作则,行军时走在队伍最前,除一支手杖外不携带任何武器,部队常遭伏击,戈登却每次安然无恙,很快被部下敬为神灵。
此时李秀成在苏南分散兵力,固守星罗棋布的据点,消极防御,太平军的要塞堡垒对抗寻常绿营乡勇绰绰有余,在常胜军和淮军新式火炮面前却不堪一击,1863年5月,常胜军进攻太仓,戈登先以榴弹炮持续轰击四小时,彻底摧毁防御工事,再令冲锋,常胜军、淮军与残余太平军激烈肉搏,苦战方克太仓,此役太平军阵亡两千人,为常胜军十倍。
随后攻昆山,戈登与淮军将领程学启考察地形,发现昆山被水道包围,唯一退往苏州之路建在河边,戈登遂率军乘炮艇迂回西南,断敌退路,昆山太平军溃逃,常胜军铁甲炮艇沿河追击,近距离以密集霰弹猛烈轰击,太平军伤亡惨重,苏州守将谭绍光率兵来援,与淮军、常胜军激战,被击退,昆山之役太平军阵亡三千,常胜军亦伤亡五百人。
戈登在1864年春给母亲的信中写道:“我想,如果能活下来,圣诞节前应能回家,我承受的损失惊人,100名军官伤亡48人,3500名士兵伤亡1000人,别嫌我脾气倔,但我真不在乎晋升或荣誉,我知道离开中国时,会和来时一样穷,但我想,通过我的努力,数十万人的生命能得救,就心满意足了。”所谓“挽救生命”,大概指尽早结束战乱,使百姓免于长期流离失所,戈登日后的作为,证明此信并非唱高调。
苏州杀降
李鸿章初见戈登,眼前一亮,心生英雄相惜之情,此前他接触的西方人多是盲流和武器贩子,相比之下戈登堪称鹤立鸡群。(作者按:以下李鸿章对戈登的评价译自英文史料,原话暂未找到,留待日后弥补。)
李鸿章在日记中描述第一印象:“这个英国人戈登的到来,真是天赐,他的言谈举止比我所见的西洋人强过百倍,那些人大多傲慢自大,令人生厌。”数月后,李鸿章陪同常胜军进行一次军事行动,对戈登更为欣赏:“看这个英国人战斗,真是疲惫的眼看见美景,沉重的心喜获甘露……如果有什么能与曾国藩的学识一样让我敬佩,那就是这个英国军官的指挥才能。”
随着时间推移,李鸿章对戈登的看法逐渐改变,7月,他在日记中写道:“不管戈登将军心中有多少狂想,他必须管住他那张嘴。”此话事出有因——戈登禁止常胜军攻陷城池后掳掠,就必须保证充足军费,李鸿章供应淮军已捉襟见肘,时常拖欠常胜军饷银,大概想迫使其以劫掠自给,但戈登坚持原则,绝不松懈军纪,因欠饷,常胜军数次哗变,均被戈登以铁腕镇压,他向李鸿章索饷未果,火冒三丈,公开指责李鸿章和淮军将领营私舞弊、截流军费,9月,李鸿章的评价变得客观:“(戈登)有不少缺点,他心高气傲,脾气暴躁,没完没了地要钱……虽然我颇有微辞,但他的确是一个有高尚情操的人,我依然很欣赏他……他是一个诚实的人,只不过较难相处。”
本来李鸿章与戈登可相安无事直至战争结束,但“苏州杀降”事件令两人关系濒临决裂,1863年10月,常胜军和淮军围攻苏州,常胜军火炮犀利,苏州外围石垒、长城相继被破,太平军守将郜云官等人失去抵抗意志,通过淮军营官郑国魁联系,与程学启、戈登在洋澄湖密会,定下降约,戈登居间做保——双方都认为他最讲信用,11月29日,苏州守军投降,四天后,郜云官等降将被杀,这便是“苏州杀降”事件,始末细节可参见谭伯牛《战天京》一书。
据李鸿章记录,杀降当天上午戈登被调往昆山,并不在场,戈登自己的备忘录记载,他当时仍在苏州,只是被入城淮军以保护安全为由软禁一小时,而降将们就在此间被斩首,戈登得知后,留短信给李鸿章,才乘汽轮回昆山,李鸿章不实之词,或为戈登开脱。
种种迹象表明,杀降早有预谋,戈登显然被利用,洁身自好的戈登怒不可遏,率常胜军返回昆山,拒不参战,据说盛怒之下,他拎着手枪四处寻找李鸿章,要决斗以挽回名誉,李鸿章却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应对:一方面向朝廷表功,戈登赫然位列程学启之后,随即重赏常胜军白银六万两,其中一万两给戈登;另一方面致函上海英、法、美等国使团,解释苏州杀降前因后果,强调纯属中方决定,与戈登无关,不久朝廷封赏下达:戈登被封提督,赐穿黄马褂、佩戴孔雀花翎,清廷还仿西式样制了一枚巨大纯金奖章授予戈登。
戈登抵昆山后,向英国公使提交辞呈,被再三挽留,他拒绝接受李鸿章所赠一万两白银,还打算拒绝朝廷封赏,“由于攻占苏州后所发生的情况,我不能接受任何标志皇帝陛下赏识的东西”,但在公使规劝下,戈登最终接受清廷嘉奖,回英国后,他将纯金奖章熔掉捐给慈善机构,只保留黄马褂——这件马褂至今仍存于英国戈登纪念馆。
1864年3月,戈登终于摒弃前嫌,面见李鸿章商议战事,两人心照不宣,只字不提“苏州杀降”,此后常胜军又攻陷数座江南城池,5月,常州城破,太平天国在苏南最后的军事重镇陷落,其灭亡指日可待,常胜军在昆山解散,戈登随即返回英国。
戈登与程学启并肩作战时结下莫逆之交,以兄弟相称。“苏州杀降”后,戈登憎恶程背信弃义,曾手捧郜云官首级痛哭,发誓绝交,不久程学启去世,戈登又悲不自胜,将两面“程”字战旗带回英国,留作纪念,临行前,他赠言中国同僚:“中国人民耐劳易使,果能教练,当可转弱为强。”又说:“中国海军利於守,船炮之制,大不如小。”这些预言日后一一应验。

1879年8月,中国驻俄公使崇厚未经批准,与俄国签订丧权辱国的《里瓦几亚条约》,消息传来朝野哗然,翰林院以张之洞为首的清流上书朝廷,力主撕毁条约、内惩崇厚、外拒俄夷;左宗棠主张“先折之以议论,委婉而用机;次决之以战阵,坚忍而求胜”,倾向主战;李鸿章则认为“崇厚所定俄约行之却有后患,若不允行后患更亟”,力主以外交斡旋修约,主战派意见一度占上风,中俄战云密布。
李鸿章通过总税务司赫德请戈登来华,欲借其声望说服主战大臣,争取和平解决争端,1880年7月,戈登在阔别16年后再次来华,此时他虽已47岁,依然心直口快,与主战派大臣会面时,戈登说了一席话,令译员惊恐不安、拒绝翻译,戈登于是拿出一本字典,翻到某页,将想说的词指给大家看——赫然是“愚蠢”二字,慈禧经庭议采取折中方案:将崇厚治罪,派驻英公使曾纪泽赴俄修约,曾纪泽经艰苦谈判,同俄国签订《中俄改订条约》,终使伊犁等地和平回归中国版图。
初治苏丹
1864年,戈登载誉归来,立刻成为英国炙手可热的人物,英国政府提升其为中校,女王册封他为“名誉勋爵”(Companion of Honour),媒体称其为“中国人戈登”,邀他参加各类集会和座谈,若戈登有心功名利禄,完全可借人望飞黄腾达,但他天性不喜宴会应酬,在时髦女性面前常局促不安,内心深处,他对尘世污染充满恐惧,归国后深居简出、拒绝抛头露面,很快淡出公众视野,1865年10月,赋闲一年的戈登被派往泰晤士河口格雷夫森(Gravesend),主持修建沿河国防工程,一干便是六年。
据戈登备忘录记载,格雷夫森六年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,因工程无关紧要,没有进度压力,他每天工作到下午两点,随后去做社工援助贫困居民,戈登出资创建“格雷夫森乞丐协会”(Gravesend Mendicant Society),专门帮助流落街头儿童,还给无依无靠老人支付养老金,据估计,他将三千英镑年薪的90%用于慈善事业。
戈登许多好友指出,他对权力、财富等世间诱惑无动于衷,生命动力是雄心和抱负,他渴望荣誉和影响力,追求伟大而绚烂、能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存在方式。
1871年,戈登升为上校,出任“多瑙河委员会”委员,负责解决多瑙河口领土纠纷,1872年,他在君士坦丁堡结识埃及总理努巴尔(Nubar Pasha),令后者印象深刻,次年,戈登接埃及总督赫迪夫(Khedive Ismail)信函,受邀出任苏丹赤道省(Equitoria)总督,获英国政府批准后,戈登于1874年初走马上任。
此时埃及是奥斯曼土耳其附庸国,土耳其苏丹任命亚美尼亚人赫迪夫为埃及总督,1820年,埃及在英国支持下南扩,吞并苏丹北部,此后英国逐步扩大对埃及影响力,到十九世纪中后期,埃及总督基本成为英国傀儡,1869年,赫迪夫任用英国人贝克(Sir Samuel Baker)率军远征苏丹南部,1870年占领尼罗河上游重镇喀土穆,进而吞并全境,埃及占领苏丹直接导致奴隶贸易泛滥:大批奴隶贩子云集苏丹南部,与当地部落首领勾结,将奴隶贩卖至开罗和君士坦丁堡,赫迪夫受英国政府极大压力,急需能人遏制猖獗奴隶贸易,戈登正是最佳人选。
戈登满怀热情踏上苏丹之旅,在备忘录中写道:“中非的荒漠和沼泽将被开发,接受文明的福音;猖獗的奴隶贸易将被扑灭;当地野蛮的居民将习惯自由、公正和繁荣。”抵达后,他发现苏丹政府一贫如洗,主动将年薪从一万英镑降至两千,立刻赢得当地人民景仰,戈登先任赤道省总督,两年后升任整个苏丹总督,六年任内,他骑骆驼行程8500英里,足迹遍及全境,除打击奴隶贸易外,他还改革政府机构、修筑道路桥梁、建立象牙政府专卖以开财源。
戈登的热情很快被现实浇灭,苏丹奴隶贸易已深植社会经济脉络,由埃及、土耳其等地巨大需求驱动,个人努力杯水车薪,六年间,他率几百人四处奔波,围追堵截奴隶贩子,解救数以万计奴隶,却发现被解救者无力谋生,赤贫政府更无力供养,于是很快又出现在奴隶市场,戈登抓获一批奴隶贩子送到开罗,请赫迪夫严办,不料他们立刻获释,还成总督座上宾——这不足为奇,奴隶贩子进贡是埃及政府主要财政收入,赫迪夫怎能不善待财神?
经数年徒劳努力,戈登对苏丹现实有更清楚认识:“当你九游体育平台能把浸透纸里的墨迹弄出来的时候,你才能停止这块土地上的奴隶贸易。”明知不可为仍勉力为之,他在备忘录里写道:“我明白自己力量有限,因而乞求上帝;我将不问成败,一切交由上帝安排。”
戈登在苏丹期间,当地部落首领佐拜尔(Zobeir)靠奴隶贸易聚财,组建数万军队,挑战埃及权威,佐拜尔被诱至开罗软禁,其子苏莱曼(Suleiman)公开起事,围攻埃及军队南部据点,戈登不战而屈人之兵——他只带翻译骑骆驼穿越85英里沙漠,突然出现在苏莱曼面前,戈登的出现导致叛军阵营分裂,一些部落首领当场投诚,他命苏莱曼两天内放下武器、解散部队,苏莱曼竟被凛然正气震慑,一一照办,1878年,戈登前往开罗解决埃及财政危机时,苏莱曼又起兵造反,很快兵败被杀。
1880年,戈登呈上辞呈,怅然离开经营六年的苏丹,继任拉乌夫(Raouf Pasha)治下,奴隶贸易恢复旧规模,改革成果全部废弃,埃及政府为创收变本加厉搜刮苏丹人民,苏丹上下群情激愤,整个国家已成火药桶,尼罗河小岛上静修的苦行僧一直默默关注形势,此刻见时机成熟,率信徒揭竿而起。

临危受命
1880年爆发的苏丹马赫迪运动,与太平天国运动多有相似:领袖马赫迪和洪秀全一样,以宗教改革者身份领导起义,最终建立王权统治。
马赫迪原名阿赫麦德(Mahommed Ahmed),1844年生于苏丹木匠家庭,16岁成为伊斯兰教苦行僧(Dervish),成年后在苏丹各地漫游传教,渐渐获底层贫民拥戴,1881年,阿赫麦德公开自称马赫迪(Mahdi,真主的使者),抨击埃及政府派来的土耳其官员不读古兰经、饮酒、压迫穆斯林等罪行,号召苏丹人发动圣战,驱逐土耳其人,争取民族独立。
马赫迪属瓦哈比教派(Wahhabism),此教派由十八世纪阿拉伯人瓦哈比(Muhammad ibn-Abd-al-Wahab)首创,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重要分支,主张古兰经为唯一教义来源,摒弃骄傲、嫉妒、忽视日常祈祷等罪过,追求谦逊、温顺、坚忍、节欲、朝圣等美德,需指出,瓦哈比教派是当今沙特阿拉伯国教,也是本·拉登信仰的教义,如今不少学者将本·拉登与马赫迪相提并论,和马赫迪一样,后者理想是伊斯兰教统一世界,公开宣称苏丹解放后,将征服埃及、麦加、耶路撒冷,直至全世界;被征服者要么皈依真主,要么引颈就戮,马赫迪运动与阿富汗塔利班政权相似,依古兰经制定严刑峻法,如盗窃剁手足,禁止饮酒、鼓掌、恶语、跳舞、淫乱、阅读禁书、穿着鲜艳等。
马赫迪运动吸引大批苏丹贫民和投机分子、奴隶贩子——后者在马赫迪默许下继续贸易,许多部落首领仍持观望态度,期待英国行动,信徒身穿粗制棉布白袍,持长矛弯刀,组成充满宗教狂热的军队,此后两年间,埃及政府派遣三支西式装备远征军征讨,均被消灭,每逢胜利,马赫迪队伍便壮大一倍,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身材高大、肩膀宽阔的苦行僧就是安拉派来的救世主。
就在苏丹运动风起云涌时,埃及也爆发反抗土耳其统治的暴动,军官阿拉比(Ahmed Arabi)发动兵变,企图驱逐土耳其苏丹任命的政府,建立民族政权,腐败政府不堪一击,关键时刻英国派沃斯利将军(Lord Wolseley,即当年参与火烧圆明园的沃斯利中校)率军于1882年9月进占开罗,镇压阿拉比,扶持政府复辟,苏伊士运河和红海航线对英国战略意义重大,绝不能容忍桀骜不驯的民族政权控制埃及,不过海外驻军开销巨大,英国本不打算久留,待傀儡政府稳住局面即撤,但苏伊士运河的战略地位让英国欲罢不能,英军在埃及一驻74年,直到1956年才全部撤出。
埃及政府刚渡危机,便着手解决苏丹问题,任命英国军官希克斯(William Hicks)为远征军司令,率一万刚参与兵变的埃及部队镇压马赫迪运动,结果希克斯远征军在中科尔多凡地区遭遇四万马赫迪军队伏击,全军覆没,消息传来,英国政府正视苏丹局势,首相格拉斯通领导的自由党内阁介入埃及事务已相当勉强,而苏丹对英国并无战略价值,内阁经讨论,决定要求埃及放弃苏丹,然而此决议执行难度极大:数万埃及军政官员及其家属散布尼罗河沿线据点,而马赫迪军已控制大部分地区,兵锋正盛。
英国媒体对苏丹问题高度关注,帝国主义势力控制的报刊大肆丑化马赫迪运动,要求政府出兵消灭这“邪恶危险组织”,拥护执政党的报纸则担心撤退因缺乏领导而流产,导致人道灾难,无论哪派媒体,都认为苏丹急需强有力领导,而前任总督戈登是当仁不让人选。
戈登自离开苏丹后在世界各地奔波,1880年夏中国之行后,他前往南非处理土著事务,戈登无论何处都不改直言风格,曾公开批评英国爱尔兰政策,支持爱尔兰自治,因而触怒政府,1882年晋升少将,离开南非后,戈登赋闲一年多,前往巴勒斯坦沉浸于圣经历史研究,写了两千多页手稿,1883年底,他接比利时国王公函,受邀出任刚果总督,于是返回英国筹备非洲之行。
1884年1月,戈登回到英国,意外发现自己再度炙手可热,各大媒体异口同声为其造势,几天后,老友沃斯利代表国防部与他晤面,请其再次出任苏丹总督,这堪称英国政府迫于舆论压力、丧失判断力的典型案例:戈登是斗士、冒险家、理想主义者,以桀骜不驯、宁折不弯著称,而政府交给他的任务却是屈辱撤离,再没有比他更不适合这项工作的人了。
但这意外任命令戈登胸中熄灭已久的热情重燃,近年的怀才不遇令他郁闷,如今价值终获认可,苏丹将是他建立丰功伟绩之地,面见外交大臣格兰维尔(Lord Granville)数小时后,戈登便由副手斯图亚特上校(Colonel Stewart)陪同,来到伦敦车站——格兰维尔已为他们买好去南安普顿港的车票,戈登上车后,沃斯利匆匆赶来,从车窗塞进一个皮包,里面是几个朋友凑的二百英镑路费,火车汽笛声中渐渐驶离站台,戈登向送行亲友挥手道别,就此一去不复返。
拯救戈登
戈登临行前很清楚职责——组织埃及公职人员撤离,抵达开罗后,他会见被软禁于此的苏丹豪强佐拜尔,两人推心置腹长谈,尽管佐拜尔是戈登死敌、最大奴隶贩子,且二人有杀子之仇(苏莱曼兵败后被戈登副手处决),但通过交谈,戈登开始坚信佐拜尔代表苏丹未来,此刻他心中充满对苏丹强烈的责任感与使命感,竟将任务抛到九霄云外。
乘船沿尼罗河前往喀土穆途中,戈登的电报如雪片飞抵英国驻埃及公使巴林爵士(Sir Evelyn Baring)案头,电报中,戈登坦白解决危机的打算:让佐拜尔以副总督身份到喀土穆协助自己,借其号召力分化瓦解马赫迪阵营,因苏丹政府和佐拜尔都无足够武装,戈登认为英国应派兵“粉碎”马赫迪运动;未来苏丹应由佐拜尔领导,英国幕后指挥,如阿富汗一般,恰在此时,马赫迪军攻占红海岸苏阿金港(Suakin),威胁英国红海航线,驻埃英军即刻派格兰姆将军(Sir Gerald Graham)反攻,两度击败马赫迪军,戈登认为这支部队应乘胜追击,一举剿灭马赫迪运动。
英国政府干脆拒绝戈登建议,佐拜尔是最大奴隶贩子,出于道义不可能支持;格兰姆部队收复苏阿金后立即撤回埃及,不久,英国放弃苏丹计划公布,观望中的各部落首领彻底绝望,全部投靠马赫迪,戈登于1884年2月18日抵达喀土穆,仅一个月后,马赫迪军便完成合围,戈登只在合围前将城中妇孺抢运至埃及,巴林3月24日致电外交大臣格兰维尔,认定撤离计划已流产,当前问题是如何将戈登及其助手安全带出喀土穆。
戈登被困消息传回英国,公众高度关注,4月,通往喀土穆的电报线被切断,戈登与外界失联,最先担忧的是维多利亚女王,她于3月25日致电国防大臣哈廷顿爵士(Lord Hartington):“这真是骇人,戈登将军面临危险,你一定要解救他……你肩负了艰巨的任务。”女王电报反映公众情绪:各大报纸充斥着讨论戈登安危的社论和读者来信;朋友们设援助基金,认捐踊跃,5月初,担忧达顶点,各界集会呼吁政府行动,两个月前,政府尚能屈从舆论起用戈登,如今内阁却出奇固执,顶住压力拒不发兵,显然有一股强大力量在左右苏丹政策,令政府坚定不移执行既定方针,完全无视民意,这股力量来自首相格拉斯通。
75岁的格拉斯通正处事业顶峰,他曾是保守党新星,后蜕变为自由党顶梁柱,此时他寂寞无敌,政坛对手如保守党领袖迪斯雷利(Benjamin Disraeli)皆已离世,他享受全民景仰,被媒体敬畏地称为“伟大的老人”,撇开其城府机心,格拉斯通和戈登一样具有单纯信念与百折不挠精神,1879年大选时,自由党领袖格拉斯通的主张之一就是不搞帝国主义道路;执政后多次表示“埃及应由埃及人治理”,反对英国接管,起初他极勉强同意起用戈登,戈登一到苏丹,英国政策开始偏移,渐向征服苏丹和吞并埃及滑行,格拉斯通痛下决心,定要悬崖勒马,在公众眼里,出兵无非使英雄得救,但格拉斯通却看到“旷日持久战乱,成千上万人牺牲,军事占领的残暴,和一个民族的奴役”。
1884年5月,反对党在议会提案敦促政府发兵援救,他们认为戈登命运与大英帝国名声紧密相连,格拉斯通反诘:“出兵苏丹,是对争取自由的民族的征服战争……他们争取独立与自由的斗争是正义的。”他表示,若戈登确实危险,政府责无旁贷出兵;但喀土穆虽陆路断绝、水道仍通,戈登随时可乘汽船撤离,他陷于险地完全自愿。
戈登最后发给巴林的几封电报证实了格拉斯通的判断,戈登告诉他,既然政府拒绝出兵或派佐拜尔协助,他只能自作主张。“你们最终会被迫前来消灭马赫迪,”戈登认为政府若一意孤行,将蒙受“洗刷不掉的耻辱”,电报被各大报刊登,格拉斯通在乡村俱乐部读报时看到这些内容,在场者回忆:“格拉斯通拿起报纸,目光停留在戈登电文上,读着读着,脸僵硬苍白,眼里喷射怒火,仿佛要将报纸点着——这种神情只有在议会辩论中勃然大怒时我才见过——仿佛戈登言语灼伤他灵魂,激起怒火万丈,他面色惨白、一言不发,呆坐片刻后起身离去,那天再未露面。”
事情清楚:戈登试图将武装干涉政策强加于政府,认为只要坚守喀土穆够久,就能迫使政府出兵剿灭马赫迪,洞悉其心理的格拉斯通如被激怒的雄狮,戈登以性命要挟政府,不仅蔑视他治国理念,更挑战个人权威,格拉斯通横下心,不理会媒体指责,坚决拒兵,喀土穆被围后,四个月政府无动于衷,事到如今,能打破僵局的只有国防大臣哈廷顿。
哈廷顿是自由党二号人物,代表贵族势力,他为人朴实诚恳、公正无私,堪称上流社会典范,自女王嘱咐他尽力营救戈登后,他一直强烈主张出兵,但哈廷顿毫无心机,理解力迟钝、行动缓慢,被格拉斯通闪烁其词迷惑,未领会真正意图,6月初,他还致电外交大臣询问政府何时出兵,格拉斯通意图昭然若揭后,哈廷顿又等近两个月才迈出关键一步,7月30日,他告知格拉斯通,若政府不立刻出兵便辞职,格拉斯通深知哈廷顿分量——其辞职意味着政府垮台,8月5日,格拉斯通终于同意出兵,议会很快拨下30万英镑军费,26日,沃斯利被任命为远征军统帅,9月9日,他抵达埃及,开始备战。
死得其所
戈登于1884年2月18日抵达喀土穆,惊惶失措的居民夹道欢迎,如迎救世主,戈登却未着手撤退,而是暂停征税、减免债务、废除酷刑,甚至宣布奴隶贸易合法化——这些争取人心的做法表明他坚守苏丹的决心。
随后他考察防务,疏散妇孺后,喀土穆仍有四万人口和八千埃及守军,存粮充裕可撑半年,最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八艘小汽船,改装成炮艇后可控制尼罗河航道,5月初,北方重镇柏柏尔(Berber)陷落,喀土穆成孤岛,戈登咬紧牙关固守待援,全身心投入修筑工事、埋设地雷、铺设铁丝网,作为工兵出身的将领,他严格比照英军条令规划监督工程,因政府近于破产,他以自己的名义印钞票给官兵按时发饷,保证英国政府将如数兑现;还制定嘉奖制,定期授勋,鼓舞士气,喀土穆城防大大加强,马赫迪将领只得放弃强攻,改为长期围困。
一月、三月过去,援军始终未至,戈登在总督府房顶架望远镜,每天花数小时眺望北方,北方地平线却始终笼罩迷雾,一天,他收到马赫迪亲笔信和一个包裹,内有一套苦行僧白袍,马赫迪劝戈登皈依伊斯兰、穿白袍出城投奔真主,戈登当众将白袍扔地践踏,一言不发,独自爬上房顶,机械地将望远镜转向北方继续眺望。
进入9月尼罗河泛滥,水位上升,戈登汽船得以渡过浅滩开至埃及,他打算借此机会向政府进一步表达立场,便将几大箱文件(包括围城日记、呼吁信)装上汽船“阿巴斯”号,临行前,英法公使和助手斯图亚特都表示想随船离开,戈登爽快答应。“阿巴斯”号离开后不幸触礁沉没,船员逃到岸上,被当地部落首领全部杀死向马赫迪请赏。
戈登拒绝乘船撤离,再次证实格拉斯通判断,他一直有机会离开,却选择和喀土穆共存亡,巴林在备忘录中指出,戈登此时职责是设法撤离;若执意留下,则政府将被迫出兵,消耗人力物力;若离开,四万居民不过沦为马赫迪阶下囚,但柏柏尔陷落后惨遭屠城,喀土穆或将重蹈覆辙,作为总督,戈登对居民生命财产安全负有不可推卸责任,以他强梁性格,临阵脱逃完全不可接受。
英法公使和斯图亚特离去后,戈登更孤独,每天花大量时间写围城日记,这些幸存的珍贵手稿记录了三百多天绝望等待中的心理历程,他在日记重申原则:“我庄严宣告,在喀土穆每一个愿意撤离的居民安全撤离前,在有效政府建立前,我不会离开苏丹;因此我不会遵从任何让我撤离的命令,愿冒一切风险,与城共存亡。”这是赤裸裸的抗命,但戈登生来不顺从,他自嘲道:“我绝不会雇佣像我这样的人,我是不可救药的。”
随时间推移,他起初信念也动摇,他估计城中四万居民至少三分之二愿投靠马赫迪,“埃及官员无能,士兵怯懦,”他沮丧发现,“为他们牺牲真不值得。”他的尊敬都留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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